那是五月初一個典型的香港週六傍晚。空氣裡灌滿了濕氣,厚重得像是一條擰不乾的毛巾。
我把女兒留在新城市廣場的火車站,她正滿心期待地等她的同學,一起去聽管弦樂團的表演。 「爸, 您先走吧!」 甚至帶著一點嫌棄的語氣催促我快點離開。
那種被女兒推開的微小失落感,在悶熱的晚風裡像冰塊一樣迅速融化,變成了一種鹹澀的孤獨。

我順著行人天橋,朝著禾輋邨的方向走去。

這條路,我曾經走過無數次。只不過上一次頻繁走過時,已是二十多年前了。那時候,身邊的她已經步入社會工作,而我還是個穿著寒酸球鞋、口袋裡沒幾個錢的學生。每個週末,我都會陪她走過這段天橋。那時候的天橋似乎比現在還要長,長得足以讓我們聊完一整個虛構的未來。

二十年後的今晚,景象詭異地重合了, 我像是遊走在時空乾涉的狹縫。我經過那些老式的理髮店,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髮型海報;經過賣文具的小店,塑膠氣味裡混雜著時光的塵埃;還有那間中醫館,苦澀的藥材味依舊固執地盤旋在空氣中。

一切都沒變,除了我。我急需一杯冰涼的生啤,來鎮壓胸口那股被回憶攪動的不安。

然而,從天橋的一頭走到另一頭,我經過一座座商場,一座座樓宇, 卻找不到一家酒吧。身旁滿是步履匆匆的路人,他們三兩成群,或是並肩而行的情侶,或是提著超市購物袋的夫妻。他們的嘴唇一張一合,正熱切地對身邊的伴侶說著什麼,也許是在抱怨天氣的悶熱,或者是討論待會兒的晚餐。但我什麼也聽不見。那些聲音被潮濕的空氣過濾成了毫無意義的嗡鳴。我像是一個被調到了靜音軌道的旁觀者,所有的注意力都固執地集中在尋找一個招牌——一個能提供冰凍生啤酒、帶著昏暗燈光的酒吧或酒館。但在這一刻,沙田的喧囂似乎與我完全無關。

就在我準備放棄,打算去便利商店買罐裝啤酒時,我看見了她。

她坐在一張陳舊的塑膠圓凳上,就在那間已經拉下一半鐵閘的文具店門口。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連身裙,低頭翻看著一本封皮發黃的小冊子。

那一瞬間,空氣裡的濕度彷彿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。

她看起來一點也沒變。那種神情,那種微微側頭的姿勢,簡直就是二十年前那個「百分之百的女孩」。我的心跳開始加速,那種頻率並不屬於一個中年父親,而屬於那個曾經在天橋上不知所措的窮學生。

我停下腳步,站在距離她五公尺遠的地方。

我想:如果這是村上春樹的故事,我應該走過去,對她說:

“你好,你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個在天橋上,和你爭論未來是什麼顏色的男孩嗎?”

那時候,耳機裡正放著李慧珍的《天藍》。我固執地認為,我們以後生活的世界,一定會像歌裡唱的那樣,有一抹像雨後初晴般、透明且充滿希望的藍色。你笑我太天真,說未來的顏色應該是更複雜的、無法簡單定義的。我們走在通往禾輋邨的長廊上,年輕到以為只要討論出未來的顏色,就能擁有那個未來。

或者,她會抬起頭,對我露出一個如午後陽光般透明的微笑,說:

「噢,原來是你。我在這裡等了二十年,只是為了告訴你,其實未來的顏色,就是今晚這罐還沒打開的啤酒的顏色。”

我們或許會一起走進一家不存在的深夜酒吧,點兩杯朝日生啤,談論那些在時光中走失的貓,談論那首已經很久沒人提起的《天藍》,以及那些從未實現的諾言。

但我沒有動。

我只是站在濕熱的晚風裡,看著她。五秒鐘後,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從文具店裡跑出來,拉起她的手喊道:“媽媽,我們走吧。”

她抬起頭,露出一張被歲月溫和洗禮的、完全陌生的臉。她並不是她。或者說,她只是我記憶裡的一塊碎片,折射了某個路人的側影。

她們母女倆穿過人群,消失在通往厚和樓的轉角。

我苦笑了一下。現實世界裡,並沒有百分之百的相遇,只有百分之百的錯過。

最後,我還是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罐藍妹啤酒。我拉開拉環,「滋」的一聲,那是氣泡幻滅的聲音。我靠在行人天橋的欄桿上,對著遠處閃爍的燈火舉了舉罐子。

在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女兒之所以催我離開,是因為她也正走在屬於她的、那條通往「百分之百」的天橋上。

而我,只需要在這裡喝完這罐苦澀而清涼的啤酒,然後準時到音樂廳接她回家。

這就是周六晚上,發生在禾輋邨的一個關於時間、啤酒與失落的小事。

你打算把這個故事分享給那位「二十年前的女孩」看嗎,還是就讓它留在禾輋邨的晚風裡?
— 一位朋友在酒吧聽完我的講述後問了我這個問題。